第20章
山道上, 常酒和陆拾两人在互通姓名后,又默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继续攀登问道山。
常酒走在陆拾身后, 落后了他五步阶梯——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和谁一起, 能站后面绝不站前面, 以防被人背后捅刀。
陆拾没忍住, 回头看了常酒好几眼。
他原以为后者会因为方才发生的事情旁敲侧击打听内幕, 毕竟她之前见过自己和那群人“友好”的样子,也见了他翻脸把人弄出去的场景,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好奇背后的故事。
然而她却安静得不像话, 一句话没再说。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低头前行, 当他不存在一般。
这让陆拾酝酿好的一番说辞都成了无用功。
他纳闷地摸了摸鼻子, 感觉自己弄不清后面这小孩的底细了。
就这样各怀心思又走了许久后, 陆拾听到后面传来两下枯木杖点地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头。
只见常酒一手撑杖, 一手扶山,像个半死不活的老头似的缓缓坐下了。
“……”
陆拾略同情地看她一眼。
他当然看出常酒的身体似乎孱弱得不像话,能撑到现在已算是奇迹, 可惜她至今还没有要觉醒本命魂物的迹象,怕是就要这样抱憾出局了。
陆拾心中感慨着,抬头看一眼陡峭的阶梯, 咬牙继续往上行走。
这一路过来,已有过半数的人被淘汰,也有不少人觉醒了本命魂物。
只是,绝大多数都是无甚大用的魂物, 它们的主人或许终其一生都将被困在一品炼魂师境界。
夜风呼啸,陆拾感应着凉飕飕的风在自己皮肤上吹过,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攀登的石阶步数。
九百七十级。
再往前三十步,就能突破到一千级石阶了。
身体上的疲惫倒是其次,更让陆拾觉得难受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和焦虑,仿佛有无数双手从地底深处伸出,死死拽着他的脚踝。
周围那些死气已经开始影响到他了。
陆拾虽然没和那些被淘汰的家伙们一样变得神志不清,但是行进的速度却也变得缓慢了许多。
“一千零七……”
他像是为了提醒自己,喃喃自语。
然而这时,两声“笃笃”的木杖点地声又在不远处的身后响起。
一道慢吞吞的声音纠正他:“数错了,你站的位置是一千零八级石阶。”
陆拾动作一顿。
他震惊转身,见鬼似的盯着常酒。
“你怎么上来的!”
常酒依然保持着那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死人模样,她慢条斯理地以龟速往上,在登上第一千级石阶后,以陆拾眼熟的姿势扶山坐倒。
她认真回答:“走上来的。”
然后不紧不慢地拿出肉干和水,小口小口地进食补充体力。
那一瞬间,陆拾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他看着常酒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转身继续攀登。
只是再又前行了百步之后,熟悉的木杖点地声再次出现在陆拾的身后。
再转头,果不其然,只剩一口气的常酒又跟了上来。
这下子,陆拾的表情终于有些失控了。
他仰头望天,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常酒听到声音后抬头,大为震惊地看向陆拾:“你没事打自己干嘛?”
“没事,我就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陆拾龇着牙揉了揉打疼的脸颊,终于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
常酒是真的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此刻曦光逐明,被死气笼罩的山道从夜色中逃离,勉强能看清些许。
陆拾终于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光线,皱眉仔细观察起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女孩。
虽说她外表看起来确实和土里爬出的死人无差别,然而只有距离很近的他能够看到,她低垂的眼眸清澈无比,神情亦是冷静,不见半分癫狂。
显然,这些死气并未影响到她。
常酒的神魂力量绝对比自己强大得多!
“常酒。”陆拾沙哑着声音喊她。
“嗯?”
常酒抬头。
“我知道你不放心走我前面。”他说这句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毕竟两个人刚才打了个照面就清楚对方和自己是同类人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拾低声道:“所以我们干脆做个交易吧。”
常酒警惕地抱紧了怀中的肉干和水,张口就拒绝:“抱歉,我也不多了。”
“……我没想跟你抢吃的!”陆拾嘴角抽搐一下,他们这些人来参加考核都有家中长辈准备的辟谷丹,一粒可保三日的能量消耗,根本不需要考虑进食问题。
常酒皱眉:“那你要干嘛?”
陆拾指向她手边的木杖,认真道:“待会儿你看我有神志不清的征兆时,能不能请你从后面给我一棍子,把我打醒?”
常酒嫌这活浪费自己力气,当即拒绝:“不要……”
“你把我打醒一次,我给你一万魂石。”陆拾说罢,严肃地举起手赌誓:“此地有整个东黎城的前辈们见证,我绝不作假。”
常酒立马收起干粮倏然起身,一扫先前的颓废模样,精神饱满地挥舞两下手中木杖。
“不要跟我说请字!”她挺胸抬头道:“我常酒一直是个热心人士,奉行的就是能帮必帮原则,待会儿我该出手时一定会出手的!”
“多谢。”
达成交易的两人继续沿着山道前行。
陆拾越是往前,步伐越是艰难,他身上衣衫早已被涔涔冷汗浸湿,眼前隐约有死气浮动,前方的石阶也变得扭曲,仿佛有无数头漆黑的怪物正凝视着他。
他的脚步不由得停下来。
就在这时——
“砰!”
常酒一棍子打了上来!
她声音难掩亢奋:“一万!”
陆拾惊醒过来,感激回头作揖。
“多谢!”
他甩了甩头,悄悄揉了揉被她打得生疼的后臀,赶紧趁着这会儿清醒往上爬去。
又是百层过去。
“砰!”
常酒:“两万!”
“……”
陆拾咬牙,赶紧往前跑。
于是离三考核通道上竟然出现了这样离谱的奇观——
后面的瘦子频频出棍,精神饱满地不断报着数字。
“三万!”
“四万!”
“五万!六万,这次打了你两棍才清醒,得多收一万了!”
前面的矮子非但不生气,挨了打还喜滋滋地不住道谢。
“哎哟,好!”
“斯哈,多谢!”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途中有魂师盟弟子忍不住现身,凝重地同陆拾道:“你真的不是被她欺负了吗?”
陆拾把头摇得飞快:“没有,都是我主动要求的,我超喜欢挨打的!”
常酒点点头,附和道:“我也只是从质疑他人爱好发展到尊重他人爱好,现在开始配合他人爱好而已。”
陆拾:“感谢道友支持爱好。”
“……”
常酒和陆拾一副你情我愿的架势,偏偏确实也没违反觉醒仪式的规矩,魂师盟的人也只好尽量无视这俩怪胎。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第两千级石阶。
这里如同一道天堑。
近九成人被拦在了两千阶下方,如今还能待在山道上的人,都说明他们拥有远胜过寻常人的强大神魂力量,已经能够抵抗来自二品魂兽同等力量的死气侵袭了。
对于常酒而言,她其实完全没有受到死气的影响。
若是有人一直观察常酒,就会发现,她攀登前百阶的速度,其实和两千阶的速度毫无区别!
只是陆拾的速度却降到了龟速。
在迈过两千一百阶时,他先是浑身剧烈发抖,而后脚下一个踉跄,竟是直接跪倒在地。
常酒习以为常地掏杖开打,结果这次连着打了五万魂石,陆拾才勉强恢复神智。
他眯着眼,呼吸急促。
常酒收了木杖,不再出手。
她低头看着脚边蜷缩成一团,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痛苦的陆拾。
“你到极限了。”
“不……”
短暂恢复了清醒的陆拾却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住牙关,动作迟缓地支起身体。
勉强站稳后,他颤抖的手在短靴边上一抽。
锐利的银光在常酒眼前晃过,一柄巴掌大的剔骨小刀被陆拾反握在手,而后竟是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的胳膊!
锦衫划破,一刀深可见骨的伤痕被陆拾亲手割出!
“滴答——”
鲜红的血液沿着小臂滑到手指尖,汩汩滴落在青石上。
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太疼,他浑身都在发抖,苍白的面上却逐渐恢复了冷静。
此刻,陆拾脸上再也没有先前刻意保持的憨厚老实,女孩一样漂亮的眼眸微微眯着,像一头发狠的独狼。
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去。
常酒皱眉,低头扫了眼地上那一大团殷红血迹。
还真是个狠人。
只是陆拾这一刀带来的疼痛,似乎并不能让他坚持多久。
不到百阶,他再次跌倒在地。
就在他准备继续摸刀捅自己的时候,那根朽木杖却无声无息地横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剔骨刀。
他喘息着勉强抬头,微弱的光中,只看到熟悉的破旧青衫和一双不大的草鞋。
“照你的捅法,再来两刀你就该失血昏迷了哦。”
“不……”
陆拾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他快要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魂兽还是谁,只能一遍遍重复。
“我必须要觉醒成功,我再也……再也不想被他们当玩物,也不想再被逼着舔鞋了……”
头顶安静了片刻。
过了会儿,眼前那道阴影动了动,似乎是身边的人蹲了下来。
“我们重新做个交易吧,陆拾。”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似乎是想让他听得更清楚。
“我的刀工应该比你厉害些,能保你痛不欲生却不会失血而亡,之后我每给你一刀,你付给我十万魂石,如何?”
陆拾下意识地点头。
然后,他感觉手中的剔骨刀被抽走。
下一刻。
“啊!!!”
从未有过的剧痛骤然出现,这让陆拾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手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楚,已经不自然地抽搐起来了。
只见他的左手多了一道极深的血痕,然而怪异的是,这伤口痛到这等地步,却只是冒出了两粒小血珠。
他猛然抬头。
涌动的死气中,常酒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把精巧的剔骨刀,这柄危险的利器到了她的手里却变得轻盈听话,似一只翩飞于指间的银色蝴蝶。
她扬了扬唇角:“醒了?那继续走呗。”
陆拾心中一惊,不再纠结常酒的来历,立刻转身往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