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尸体在漂流过程中,很可能多次与江底礁石、沉木、桥墩,或者行船的螺旋桨发生过碰撞、刮擦甚至被短暂阻滞。
每一次碰撞或阻滞,都会消耗水流的动能,影响实际的漂流速度和距离。”
陈彬扔掉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江水上游的远方:
“综合考虑平均流速、水下障碍、可能的阻滞、以及尸体未显著浮起所暗示的相对较短的漂流时间,要进行精确的逆向溯源,计算抛尸点,几乎不可能。
我们能得到的,只是一个非常模糊、范围极大的可能性区间。”
他看向祁大春和伍静,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推断:
“做个最粗略的估算。
假设尸体以接近平均流速在水下或近水底移动,假设浸泡时间为发现前5-7天。
那么,理论上的最大漂浮距离可能达到一百多甚至两百公里。
但考虑到阻滞,实际距离可能大打折扣。
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抛尸地点不太可能超过南元市上游一百公里,甚至可能更近,有很大的概率,抛尸地应该是在在雁城方向。”
祁大春听得眉头紧锁,看着蜿蜒东去的湘江,觉得这案子就像这江水一样,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暗流汹涌,难以捉摸。
“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死者是谁,想找到她最后遇害或者被抛尸的那个具体地点,还是很难?”
“非常难。”
陈彬肯定道,
“这需要极其幸运地找到目击者,或者凶手在抛尸地点留下了决定性的、未被江水冲走的证据。但十年过去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伍静也感到了压力,但她想了想,说道:“陈队,那如果我们确定了死者身份,是不是可以反过来,从她的活动轨迹、社会关系入手,看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能在哪个区域?
再结合这个粗略的、上百公里的可能抛尸范围,进行交叉比对?
比如,她是否去过上游某个地方?
是否有亲友在那边?或者,她是否有可能被挟持、诱骗到那个方向?”
陈彬赞许地看了伍静一眼:
“没错。这是下一步的思路。
确认身份是钥匙,用这把钥匙去打开她的人际关系,寻找矛盾点、异常点。同时,我们心里要有个大致的地理范围。如果她的生活轨迹与这个范围有重合,或者有通往这个范围的线索,那么排查起来目标就会明确很多。
反之,如果她的生活圈完全在另一个方向,那可能就要考虑凶手长途运尸抛入上游的可能,那又是另一种侦查思路了。”
“走吧,”
陈彬转身,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先回队里。
寻人启事的反馈需要持续跟进,另外,我们也该再仔细梳理一下卷宗,看看当年关于抛尸地点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还有,通知技术科,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更详细的、八三年夏季湘江那几天的水文气象资料,哪怕是民间记录、老船工的回忆也行。
任何能帮助我们更准确理解当时水流情况的信息,都不要放过。”
...
...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湘南省,雁城市,横山县城。
付民推着那辆骑了快十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老周报刊亭”前停住。
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这是他简单的早餐。
报刊亭的老板老周,正戴着老花镜,一边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边整理着新送来的报纸。
看到付民,他抬起头,熟稔地笑了笑:“哟,老付,今儿个还是这么早。听说了没?省里头可热闹了。”
付民锁好车,走到亭子前,递过去两毛钱:
“老样子,一份《湘南日报》,一份《雁城晚报》。”
他顺着老周的话茬问:“省里又有什么新鲜事?是不是又要开什么大会了?”
“比大会要紧!”
老周一边拿报纸,一边压低了点声音,
“听说啊,省公安厅搞了个什么【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就是把那些好些年前没破的、杀了人的大案子,全都翻出来,集中了全省最厉害的警察,还有从首都请来的专家,一块儿琢磨呢!
啧啧,阵仗不小。我还听说,咱们雁城也去了好几个刑警。”
付民接过找零的几分钱,揣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点了点头:“是嘛,那都是大案要案,听说最近街上巡逻的都多了,抓了不少偷鸡摸狗的。是该好好整治整治。”
“可不嘛!”
老周把两份报纸叠好,递出来,叹口气,
“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啊,破了也好,让那些冤死的能闭眼。
就是不知道,他们管不管那些找不着的人……唉,说起来,老付,我记得你老叔家那个闺女,小娟是吧?
走丢也快有十年了吧?人……到现在还没信儿?”
付民眼神黯淡了一瞬,沉默了几秒,才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干: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人海茫茫,没个影子没个声响的,跟石头沉了大海一样。前阵子,我叔母没熬过去,生了场重病,人就这么走了。现在就剩我老叔一个人,守着那空落落的老屋……唉,不提了,不提了,提起来心里堵得慌。日子总得过。”
他摆摆手,似乎想挥开这沉重的话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别再抱那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接过老周递过来的两份报纸,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湘南日报》头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头版右侧,一个醒目的方框里,印着一则“寻人启事”。
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只有两行加粗的黑体字:“寻找知情者”,下面是一幅用细腻笔触绘制的青年女性素描肖像。
正面,侧面。画像上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额头饱满,颧骨微微有些突出,眼神平静,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和弧度。
付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眉眼的形状,那嘴角微微的弧度,还有那略显清瘦的脸颊……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叫“民子哥”、笑起来有点腼腆的堂妹付娟,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不止是相似,那种神韵……
付民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付?老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老周发现了他的异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地问,
“报纸上有什么不对吗?”
付民猛地回过神,却没看老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则寻人启事下面的小字说明:
“约十年前(1983年8月前后)……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南元市公安局……”
十年!八三年八月!烫伤疤痕!
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付娟就是八三年夏天,说是去县城买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就是八月前后!
烫伤……对了!付娟手腕上,确实有个疤!
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炉子上的水壶烫的,正是不规则的三角形!
因为位置在手腕内侧,平时不太显眼,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推到了一起,严丝合缝!
“电话!我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