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荞和宿舍里其他室友都不是一个专业, 课程也不同,大家出出入入的时间经常错开。这几天,她与崔妙妙再次闹了矛盾, 起因是她起得早, 而崔妙妙没课,被她的动静吵醒, 气得坐起来就要骂人。
当然了,真要骂出口,又是不可能的。好歹是京大的学生,崔妙妙的脑子没这么糊涂, 这事她不占理,如果传出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崔妙妙想多睡一会儿,发出不悦的声音,转头一看其他两个室友,都已经早起坐在书桌前学习了。
崔妙妙也不是说不学习,但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 可不得先歇一段时间
这场风波无声无息, 只有崔妙妙与宁荞她们自己心知肚明。那天, 崔妙妙冷眼望着宁荞,用眼神表示不满,而宁荞则是继续忙自己的事,用行动表明, 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的了。宿舍里没有洗漱的地方, 她顶多也就是换衣服拿书本,能有多吵
她俩的矛盾,一直延续着, 在宿舍里互不搭理,倒也风平浪静。
但谁知道,此时宁荞正坐在书桌前温书,就见崔妙妙兴冲冲地赶回来。
崔妙妙大声道“赶紧走,吃饭去。”
“不去。”宁荞低着头继续看书。
崔妙妙一咬牙“是梅舒的对象来找她,要请我们所有室友一起吃饭。你不给我面子,总得给梅舒面子吧”
崔妙妙话音落下,又觉得这理由实在是不充分。
宁荞和她不对付,可和梅舒的关系,似乎也称不上好。
崔妙妙好说歹说。
“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室友,整整四年时间都要住在一起,现在宿舍有活动,肯定得积极参加。”
“刚才周难妹打算过来喊你的,但我正好顺路,就帮她跑了一趟。如果你不去,周难妹该有多失望”
“他们仨现在都在等你呢。”
好不容易,才说通宁荞。
崔妙妙憋屈透了。
如果不是为了狠狠嘲笑宁荞吹嘘她爱人是副团长这事,自己才懒得低声下气求她出门。
一会儿要她好看
与此同时,京大的食堂门口,唐鸿锦站在梅舒身边。
周难妹悄悄打量他。
这位男同志曾经是军人,很是器宇轩昂,言谈间流露出一股温润的气质,比校园里的男同学要成熟不少。
而且,他还很有风度,不光是对梅舒温柔,就连对她的室友都很大方。
为了不让梅舒在两个人共处时感到尴尬,甚至愿意喊上她们仨,一起去餐馆吃饭。
周难妹在心底给梅舒这位男性朋友打了满分,在他俩说话时还时常出声,活跃气氛。
过了片刻,崔妙妙和宁荞来了。
与宁荞对视的那一刻,唐鸿锦微微颔首。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他稍往梅舒身旁走近一步,像是在向宁荞暗示他俩的关系。
宁荞不动声色,走到周难妹身边。
这时,唐鸿锦才向大家介绍自己。
和原剧情不一样,原剧情中的唐鸿锦是转业,转到单位成为正式员工,后来放开之后,才下海经商。这一回,他因苏青时的事而感到愧疚,认为自己配不上那身军装,直接退伍,但他毕竟有原男主光环,即便是独自去摸爬滚打,也进了个不错的单位,虽是临时工,但看他此时的谈吐,似乎也混得风生水起。
崔妙妙和周难妹喊唐鸿锦一声“唐同志”,而后自我介绍,再将目光落在宁荞身上。
唐鸿锦温和一笑“咱俩就不必介绍了,老邻居。”
他们已经将近五年没见面了。
唐鸿锦看着宁荞,发现她的面容不再似当年那样稚气软和,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静。当年,苏青时最看不上的,就是她的从容,总说这就是强装出来的假把式,但后来唐鸿锦听他姐说起过宁荞的现状,发觉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假把式,她是有点魄力的。
崔妙妙是当地人,带着他们下馆子去。
她挑的是京市最好的餐馆,梅舒站在门口时脚步一顿。
唐鸿锦温声道“没事,就这家。”
等到坐下之后,唐鸿锦对崔妙妙说“你对这里比较熟,推荐几道菜吧。”
崔妙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不贵的不点,尤其是见到梅舒为唐鸿锦流露出的担忧眼神之后,更起劲了,还故作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点太多了”
周难妹忙制止“够了够了,我们就只有五个人,吃不完的。”
陆陆续续上了菜,不得不说,这餐馆的饭菜确实对宁荞的口味。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而周难妹则问起梅舒与唐鸿锦的相识经过。
崔妙妙在得知唐鸿锦根本就不是梅舒的对象之后,就对他没有兴趣了,后来一听他只是单位的临时工,更是不屑一顾。
来这一趟,她主要是冲着宁荞。
此时,崔妙妙说道“宁荞,你和唐同志以前是邻居,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熟”
她刚开口,也不等宁荞回答,就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是不是担心唐同志说出你爱人在部队的军衔”
“担心什么”宁荞抬起眼反问。
崔妙妙“噗嗤”笑一声,用嘲弄的眼神盯着她看。
她想看到宁荞的手足无措与慌乱,但并没有。
“每一位军人同志都是值得敬佩的,其实不该有军衔大小之分。”
“就算你爱人只是营长,但在这年纪成了营长,也已经不错了,真的没必要为了炫耀他有能耐而睁眼说瞎话。”
“你说你爱人是副团长,这事如果传到他们部队领导的耳朵里,可能还会害他挨批呢。”
崔妙妙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打量宁荞的表情。
可宁荞的表情没有变化,倒是她自己,猝不及防地听见唐鸿锦的解释。
“宁荞同志的爱人是营长,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已经升为清安军区731团的副团长。”
崔妙妙愣住了。
“但有一点,你说得对。”宁荞平静道,“每一位军人同志都值得尊重敬佩,以军衔高低来划分再加以嘲笑,本身就不应该。”
她好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再看梅舒的表情,像是在讥讽她。至于周难妹,嘴角抽了抽,在为她感到尴尬。
“枉做小人。”梅舒睨崔妙妙一眼,说道,“你多吃菜,少说话吧。”
崔妙妙在饭馆里没吃多少东西,气都气饱了。
从饭馆出来,她不想和室友们一起回宿舍,反正下午没课,直接就回了家。
一回家,她黑着脸坐在沙发上。
崔父出差了,家里就只有崔妙妙的奶奶和母亲。
老太太走上前问道“谁气我们妙妙了”
“还不是那些室友吗每次都是她们。”崔妙妙气愤道。
老太太慈祥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一个个都是乡下泥腿子,咱不受她们的气。如果不高兴了,就向学校打报告申请,搬回家里住,反正我们家在京市有房子。”
崔妙妙听奶奶这么一说,心底的优越感回来了些。
他们家是本地人,在京市有房子,这是宿舍里那些个自命清高的室友们能比的吗
“我才不搬走。”崔妙妙说,“她们三个人,合伙把我赶走想得美”
“不搬就不搬,都听我们妙妙的。中午你妈炖了雪梨汁,让你消消火。”老太太起身,拄着拐杖往厨房走。
厨房里,崔母正在忙活。
老太太面对她,就不似面对崔妙妙时这么和蔼了,语气冷淡道“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还是笨手笨脚的,等着吃你的午饭,要等到太阳下山。”
崔母连忙开了锅盖,将汤盛出来“妈,马上就好了,您别急。”
“雪梨汁呢”老太太皱眉,看见边上锅的锅盖还盖着,不悦道,“妙妙喜欢喝凉的,你一会儿给她冰镇起来,孩子晚点还要去学校。”
“妈,妙妙肠胃不好,喝凉的又得闹肚子。”
老太太扫她一眼“算你还有心。”
“我先回屋歇着,做好饭再来喊我。”等到话音落下,她拄着拐杖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娃都生四个了,还跟资本家的大小姐似的,做一顿饭磨磨蹭蹭,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饿死我。”
等到老太太出来,崔妙妙上前问道“奶奶,什么娃都生四个了”
“没事,你听错了。”老太太换了语气,说道。
等到老太太的步伐渐行渐远,崔母握着锅勺的手才终于松了松。
她低垂着眼,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再听见崔妙妙来了,又打起精神回头,柔声道“妙妙,你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妈,我吃过了。”崔妙妙说,“不用做我的份。”
崔母点头,问起她刚才在外边和老太太说的话。
“还不是那个宁荞吗她爱人是副团长了不起嘚瑟成什么样了。”
崔母记得宁荞,笑着问“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
崔妙妙可不乐意听这话,嗤笑道“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她爱人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当时开学,他们仨一起送她来宿舍,我和周难妹都以为她爱人要一个人照顾三个弟弟妹妹长大,年纪一定不小了。她就故意等我开口笑话她的时候,把一家子的全家福摆在书桌上。”
“周难妹也傻,就像个捧哏的,问她爱人今年多大了。”崔妙妙“哼”一声,“她说二十九,既然这么年轻,前面为什么不解释非要拿出全家福让我们看看,看见她爱人英俊不凡,她就舒坦了。”
“砰”一声,崔母捧着汤碗的手忽地一颤,汤碗一不小心滑到桌上。好在她本来就要往桌上放,倒也没有打碎碗,只是汤汁一不小心溅到她的手。
崔母被烫得手背发红。
崔妙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道“刚才吃饭的时候,闹了点误会,我还以为她吹牛,她爱人根本不是什么副团长,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对了”崔妙妙皱眉,“妈,我前些天偷听到她和周难妹聊天,周难妹问她家里的情况。原来她爱人的爸爸是烈士,你说,烈士子女在部队里是不是更容易升上去如果是因为这个升上去,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崔母神色反常,抬着自己被烫伤的手,往厨房去“我先拿凉水冲一冲。”
崔妙妙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我看你也不懂,还是等我爸回来再问他。”
因这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学生,京大教职工的准备和交接做得并不充分,推迟两周之后,才举办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上,需要选一位新生代表进行发言。
隔壁宿舍的马红枣,她父亲的工作是崔父帮忙安排的,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她们成了初中同学,她便心甘情愿当崔妙妙的跟班,来串门的时候,捧着她说道“教务处的老师肯定会选你当新生代表。”
崔妙妙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了我觉得肯定是你。”马红枣一本正经,“文科的新生代表是你,理科的新生代表是你对象,到时候你俩一前一后上台,郎才女貌,谁看了不羡慕呀。”
崔妙妙最乐意听这样的话,听得嘴角不自觉扬起,状似责怪地看她一眼。
马红枣捂着嘴巴,乐呵呵道“不说了。”
周难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拉着宁荞出宿舍,说去操场散散步。
三月的天气,不冷也不热,她们在校园踱步,周难妹说道“不上大学不知道,现在真成为大学生了,才意识到为什么当时下乡的时候,村干部们都鼓励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周难妹和梅舒一样,也是下乡知青。
她是高中毕业之后立即下乡的,其实也没当多久知青,就听说了高考恢复的消息。
“我倒不觉得下乡有什么辛苦的,反正在家里是干活,下乡还是干活。”周难妹笑道。
宁荞同样坦诚,说起自己曾经也是差一点就下乡的事。
不过当年她的身体不好,家里人怕她吃不消,所以安排她远嫁海岛。
周难妹睁大眼睛“你每天都给你爱人写信,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还以为你们俩是自由恋爱。”
“不是。”宁荞笑吟吟道,“是家里介绍的。”
“相亲的吗”周难妹问。
宁荞点点头,又摇摇头“娃娃亲这是个秘密”
周难妹乐出声“娃娃亲居然能找到这么英俊的对象,这是捡到宝了。”
“他也捡到宝了。”宁荞一本正经。
彼此聊一聊家里的事之后,关系似乎更加走近。
周难妹说道“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周难妹吗”
周难妹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奇怪。
宁荞之前听母亲说过,很多人在给孩子登记户口的时候,因办事人员文化水平不高,会写错字,事后家里人不重视,特地去派出所改名字也比较麻烦,就只能用一辈子。
“本来不是这个难字,上户口的时候写错了”宁荞问。
“不是。”周难妹笑道,“我爸妈就是这么起的名,难妹的意思是,很难再有妹妹。”
不管在城里还是农村,重男轻女的现象都不少见。
但周家相较之下也算是对闺女没这么刻薄,居然让她去念书,甚至还念到高中毕业。
周难妹并不觉得这番话难以启齿,严肃道“不用同情我,应该同情我爸妈。”
“因为”周难妹冲着宁荞眨了眨眼,笑容质朴,“因为在我之后,他俩又给我生了一堆的妹妹,生到一把年纪,老俩口在街里街坊和亲戚们面前都抬不起头了。后来我二婶看不下去,说生闺女也好,也好,才打消他俩的念头,要不然他俩就是拼了老命,也得给我添个弟弟。”
周难妹和宁荞在操场漫无目的地闲逛,过了好久,猜测马红枣已经回宿舍了,才转身回宿舍楼。
可一到宿舍楼,就碰见两个男同学。
男同学对宿管阿姨说着好话。
“阿姨,我们真找宁荞同学有事。”
“去去就回,一定不在女生宿舍逗留。”
宁荞经过他们身边,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男学生看了她一眼,忽地神色顿了一下。
宿管阿姨说道“人不就站你们跟前吗什么事”
那男学生望着宁荞的脸,过半晌之后,才被边上同学推了推胳膊肘“甄高义”
他一愣,回过神“宁荞同学,教务处的老师让你去一趟,说是让你在毕业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宿管阿姨抬了抬眼皮“是老师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说我还以为你要去送情信呢。”
叫甄高义的男学生直勾勾盯着宁荞。
他给她指了指教务处该怎么走,又说道“我送你去吧。”
“不用,我认得路。”
宁荞道谢,而后立马往教务处赶。
等到她走远了之后,甄高义和自己的同学也出了女生宿舍楼。
“人都跑远了,还看”
甄高义收回视线,说道“平时宿管阿姨也没这么严格,估计是知道我们找的是这位女同学,才为难我们的。”
“这也不是没道理。”对方说,“你看她长得多漂亮,肯定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你说,如果我真给她写一封情信,她会不会收”
“那肯定收,连吴教授都说你是我们系的才子,你一出马,人家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甄高义一笑,点了点头。
校方将在代表新生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光荣任务交给宁荞。
宁荞自然是慎重对待,每天除了给江珩写信之外,还得研究演讲稿。
演讲稿是她自己写的,崔妙妙在私底下冒酸话,说她的文采好是一回事,可到时候上台敢不敢发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马红枣站在她这一边“妙妙,你爸爸不是认识我们学校的校长吗让他和校长说说话,把宁荞换下去吧。”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我爸。”崔妙妙说。
宁荞每天都写一封信,但并没有每天往海岛寄信。
她每天在信里都像话痨,说是写信,其实和写日记差不多,等到攒到一个星期再一起放到信封里寄出去,还能省几张邮票。
该省省,该花花
开学至今,宁荞还没有收到江珩的回信。
他每一次出任务,都是归期不定,好在这回是去接新兵,并不危险,她也不必提心吊胆的。
好几回宁荞写着信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枣红色钢笔,唇角总会不由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