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保障
秩序如果不能保证生命这一基本的东西,那就不是秩序。
但诸国很难做到这一点,诸国征伐,军费开销太大了,财政问题可以说每个国家都发愁的问题。除非根本没有权力的傀儡君侯,否则军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砍的,维持公族奢靡生活的用度也同样不能砍,最后就只能增加税赋以及砍那些旁枝末节的开销。
增加税赋,拿走氓隶生产的大部分粮食,让氓隶保持在吃不饱饿不死的生活水平。
仁君与暴君的区别便是吃不饱饿不死的标准,前者会让氓隶吃不饱,但离饿死也有很大的距离,暴君则是会让氓隶与饿死保持着暧昧的距离。
前者没有任何抵抗天灾人祸的能力,一旦遇到风险就会化为盗匪,后者,本身就兼职盗匪,也可能主业盗匪副业种地。
而为了节省开销,诸国要么是用非常少的胥吏去维持秩序,比如一座几万人的城邑可能只有几个胥吏;要么就是将维持地方秩序的权力交给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者,换取对方无偿为自己干活。
大部分国家选择的是后者,代价便是王侯们的权力不下乡,下了乡,乡老说的话比王侯更有分量。
乡老一般是士担任,在当地除了封地,还有大量的私田,比较直白点说就是当地超过三分之二的土地都是乡老的家族财产。
氓隶要么没空开垦私田,要么就是开垦了,但生地开垦为熟地后很快就会易主。
习惯了辛国对治安的高度控制,宜非常不适应这种野蛮生长的治安。
趁着这回封城,需要清理的东西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重建治安班子,总不能一直让军队当治安吏。
但手头上的胥吏需要省着用,宜最终选择效仿虞。
人手极度短缺,辛侯又对治安控制要求高,虞无奈之下折腾出了一个不要钱的半治安组织民徙卒。
没有足够的胥吏,便让庶人自己抓治安,上头派一名退伍的军卒组织乡里的青壮进行训练,平时轮流巡逻,维持秩序。
因着是保护自己的家,辛国的青壮们倒也配合,积极性也高。
计划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虞对民新徙卒的要求并不高,普通人也很容易能做到。
可是,虞面对是被官序和夜序蹂躏多年的辛人,宜面对的是大半辈子面朝土地背朝天,除非征伐徭役兵役逃荒否则不会离开方圆二十里范围,这个世代最常见的氓隶。
只两天虞便差点被气死。
快被气死时收到了从辛国来的嘉奖诏书。
说服众人吃下青阳国一部分土地逼穷桑国早点出兵时她也给辛侯去了信。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也有讲究的,情况比较急来不及等上头指示自己拍板做决定是必须的,但你尘埃落定了才告诉上头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想不开了。
当然,若碰上个对兵权的控制欲格外浓烈,到了不允许有任何违逆自己意志的程度,这种做法同样是想不开。
正常君王都是后者,没办法,兵权关系生死。
别看很多王侯贵族口口声声觉得汲汲于名利,为名利不择手段的小人庸俗不堪,但真让他们放弃手中的权势地位,他们会比小人跳得更厉害。
人死如灯灭,死了,权力财富地位统统都没了。
不会有任何君王做这种赌博。
诏书的篇幅很长,一半是在褒奖宜,并且给她的爵位升了一级,同时将她负责的军队编为第七军,等级为中军。
等于加官又进爵。
上中下三军原为不同军队的称呼,当然,因为传统与惯例等缘故,中军的军将会是三军军将中地位最高的。
到辛侯这里就变了,因为有钱,别人的常备军最多三军,她能维持更多的常备军,上中下三军便不够用了。加之她嫌麻烦,每支军队都是一二三四一路排下去,顺序先后不代表地位,只代表正式成军的时间顺序。
不同军队之间也没有从属关系,军将直接受命于辛侯。
上中下代表的军队的规模。
下军为正常的一军规模,一万余人。
中军为正常的两军规模,两万余人。
上军为正常的三军规模,控制三万多人。
迄今为止辛侯建的军队还没有上军,只有一支中军,还是前不久建立的第六军,第六军被辛侯给按在了兖州与沃西接壤的地方,或者说,辛侯就是为了第二道防线才设的第六军。
奖励不仅仅给了宜,别的人也都给了奖励,或进爵或加官,或者加官进爵,还有财帛上的奖励,着实是将每个人都给考虑到了。
细致周到得简直像是在跟每一个官吏军卒昭示存在感。
宜心里有点不安。
这时传诏官吏对表示了恭喜,神情间带着几分艳羡,告诉了宜一件事。
宜的奏章传回辛国后辛侯召开了朝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褒奖了宜临机应变的能力。
她制定的规章制度是很严苛,但也不是让底下人完全不知变通,在不挑战原则底线时,只要达到目的,灵活一些她也没意见。
宜听了知道自己赌赢了。
辛侯过于严苛的制度律法令令官吏们无法鱼肉氓隶,但也令官吏们在做不少事时过于束手束脚,平时也就罢了,但遇到比较急的事情时还如此就有些问题了。
如何解决还得看辛侯究竟是更在意目的还是手段
事实证明是前者,只要不踩过底线,那么她达到了辛侯在兖西南这边的战略目的,会得到很大的回报。
人逢喜事精神爽,宜再去看当地氓隶徙卒都不生气了,不论民徙卒表现得多差,她都能保持心平气和并积极思考如何解决问题。
最终通过学得最快的队伍奖励半只羊的方式深度挖掘了民徙卒们的学习天分。
同样精神爽的还有下面的军卒官吏们,精神状态影响工作效率,七城的事物很快便走上了正轨。
宜心情很好的去拜访巫真殿使者,询问对方辛国新政下的神庙风貌如何。
神庙已完全恢复了正常的运行,除了教育的对像被迫降到了四岁以下,四岁以上的所有稚童在官吏们清查完了人口统统扔进了用贵族宅邸改造的官序为辛国的未来努力学习。
使者看得不可思异。
财富被抄干净了。
十一税也没了。
理论上神庙是没法重新运行起来的。
看到宜的时候使者的神情很复杂,问宜“那些父母哪里来的钱”
让神庙重新运行起来的钱一半来自官府对教育事业的补贴。
官序因为包揽了学生所有的开销,让学生可以心无旁骛的投入学习,这么做的代价是金山银山投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开源开得再快也追不上花钱的速度。辛侯只能节流,将及格线拉高,提高官序的淘汰率。
那些淘汰出来的学生不好吗
挺好的,在切实的被辛侯捆绑加经济教育了读书能改变命运后,除非出生优渥,一生混吃等死也不愁吃穿,否则每个孩子都会或主动或被父母拿鞭子抽着主动努力学习。
很多人甚至离及格线只有一点点距离。
回家种地总有些浪费,辛侯最终的选择是鼓励私学。
被官序给淘汰了,就去私学继续读。
当然,私学是私人的,要盈利的,因而不可能包了学生的开销,不仅不包开销,学生还要缴束脩。
既是为了鼓励私学发展也为了降低学生读私学的压力,辛侯会给符合教学标准的私学补贴,补贴有两种,一种是基础补贴,很少,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一种是人头补贴,根据私学的学生数量按人头发补贴,学生如果多,那么拿到的补贴也就多。
辛侯掏钱也是有条件的私学的束脩被她设了限制,你可以比这条线低,但不能高,高了就是犯罪。并且教学只能用司学编纂的教材,对教材你可以去投稿,不能自己写然后拿来当教材。
这条规矩仅束缚受司学管辖,被司学发了教育资格证明的私学,如果不受司学管束的话,爱教什么就教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无司学发的教育资格证明而办私学属于犯罪。
毫无疑问,这条规则下最大的受益者会是巫宗。
百家学派对着辛国那集百家思想于一卷的大杂烩教材大概率会掐起来,推崇道法自然的巫宗就豁达多了,你爱信不信,只要教材里的思想不挑战公序良俗,巫宗并不介意用什么教材。
不过支撑神庙重新运行的钱财并非来源于补贴,因为是新占领的地盘,为了收买人心,宜将四岁以上,十岁以下全部投进了官序。
神庙想招生也得有生源。
神庙重新运行起来的钱来自于满一个月,四岁以下的稚童。
父母将自己的孩子给神庙照顾,两岁以下的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玩一些玩具,两岁以上会说话了的,玩半天学半天看图识字。
使者不明白的是,那些父母哪来的钱,又怎么舍得花这个钱
巫宗免费教育,很多父母都不愿意让幼崽学,何况这回还是收费的。
“做工啊。”宜回道。“修路修水利修工事纸坊织坊,到处都缺人,工钱给得很足。”
“就算有钱,他们又怎么舍得花钱”
“为何不舍教育的回报很可观的。”
“愚民看不到。”
宜心说辛侯看到了,那么别人哪怕是瞎子也必须看得到。“但工钱给得太多了,家里成年劳力都出去做工了,稚童总不能一天都关在屋里不吃不喝。”
“那也会让老人照顾孩子。”使者道,他对愚民的斤斤计较非常有体会。
宜委婉道“氓隶很少有能活过三十五岁的。”
动不动活六七十岁的那是贵族。
使者愣了下,想问大孩子呢,但很快想起官序。
七城所有四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都给送进去了,不送的是犯罪,在胥吏们用辛律教育了一些不配合的刺头后所有人都很配合。
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于贵族而言还是孩子,但于寿命很短的氓隶而言已是大人。
那些父母不是突然目光长远,变得大方或是舍得投资了,而是不得不大方。,